肮脏的婚礼

肮脏的婚礼那场婚礼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最先不对劲的是天气。明明是大晴天，县城最好的悦来酒店门口却盘旋着一群乌鸦。我爸说那是燕子，但谁都知道那是乌鸦。它们蹲在酒店金色招牌上方，像一排等候开席的黑衣宾客。 新郎陈海生站在门口迎宾，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胸口的玫瑰花别得端端正正。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眼睛却像两口枯井，不见底。他逢人就发烟，发的是软中华，可他拿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新娘林秀珍站在他身边，白婚纱衬得她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娘家亲戚只来了稀稀拉拉七八个人，缩在大厅角落里，跟陈海生家的三桌亲朋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 我妈压低声音对我说：“这姑娘命苦，嫁了个什么东西。”我正想问为什么，邻桌的吴婶就把话接了过去：“你还不晓得？陈家彩礼一分没给，还让女方倒贴了三万块装修钱。秀珍她爸不同意，上个月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断了，这才点头的。”吴婶说完，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像是在咀嚼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故事。 仪式开始的时候，司仪让新郎当着众人的面承诺。陈海生接过话筒，声音很大，盖过了音响：“我会对秀珍好！保证让她吃香的喝辣的！谁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口哨。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林秀珍低垂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讲话。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指甲盖掐进了掌心肉里。 然后到了最让人不舒服的环节。 陈海生那些哥们儿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起哄，嚷嚷着要看“新鲜玩意儿”。其中一个光头男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子，笑容猥琐地挂在陈海生的脖子上，说这是“拴狗绳”。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陈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恢复过来，他哈哈笑着，接过绳子自己套在脖子上，还冲着台下甩了甩头，像一匹被驯服的马。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刺眼地晃动。林秀珍转过头去，我看到她肩膀在抖，不知是哭还是笑。 我爸低声骂了一句，把筷子拍在桌上。 席上的菜开始上得很快。红烧肘子油腻腻地趴在盘子里，酱汁裹着葱花，看着不错，但咬一口才发现肉是凉的，肥腻腻的腥气直冲鼻腔。酸菜鱼里的鱼片有股土腥味，像是从臭水沟里捞上来的。凉拌黄瓜里吃出了沙子，牙碜得不行。但没有人提，也没有人停下筷子。大家一边嚼着这些味道古怪的菜，一边聊着家常，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刺耳。杯盘交错间，我听见有人说陈家这门亲事办得“瓷实”，另一个声音接着说“可不是嘛，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然后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光盘子撤下去的时候，我看到陈海生弓着背站在后厨门口抽烟。他和一个穿围裙的厨子说着什么，两人都笑得很怪。那厨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信封。陈海生飞快地把信封塞进裤兜里，环顾四周，正好对上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皮在动。 林秀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的婚纱下摆沾了一大块酱油渍，像个脏污的胎记。她端起桌上的酒，一口一口地灌，眼泪顺着脸颊滑进酒杯里。同桌的人假装没看见，继续划拳、敬酒、说笑。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人问她需不需要纸巾。 我妈站起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吧，这饭没法吃了。”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吐，有人搂着同桌的女人跳舞，陈海生被人按在地上灌酒，西装被扯得皱巴巴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一边挣扎一边笑，那笑声在被烟熏得发黄的吊灯下发颤。 天已经黑了。酒店门口的乌鸦早散了，留下一地灰白的鸟粪，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一种恶心的黏腻声响。 我妈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有些婚礼，一开始就是葬歌。”那场婚礼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最先不对劲的是天气。明明是大晴天，县城最好的悦来酒店门口却盘旋着一群乌鸦。我爸说那是燕子，但谁都知道那是乌鸦。它们蹲在酒店金色招牌上方，像一排等候开席的黑衣宾客。 新郎陈海生站在门口迎宾，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胸口的玫瑰花别得端端正正。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眼睛却像两口枯井，不见底。他逢人就发烟，发的是软中华，可他拿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