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入虚无致幻剂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御。 视网膜不再是接收光信号的精密仪器,而是一块浸在药水里的软玻璃,城市的霓虹像油彩一样在玻璃表面流淌、交融、碎裂。耳边的嘈杂退得很远,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只...
遁入虚无致幻剂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御。 视网膜不再是接收光信号的精密仪器,而是一块浸在药水里的软玻璃,城市的霓虹像油彩一样在玻璃表面流淌、交融、碎裂。耳边的嘈杂退得很远,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只有自己心脏的搏动,沉闷而固执地敲打着胸腔深处某个潮湿的角落。 他悬浮在浴缸温热的水里,四肢像海藻一样舒展。 这是岑寂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一间位于二十八楼的逼仄公寓。窗外是这座赛博都市永不停歇的呼吸,数不清的全息广告牌像贪婪的巨兽,将蓝紫色的光柱刺入每一扇窗户。楼下那条贯穿东西的主干道上,无人驾驶的悬浮车流正以接近音速的脉冲划过,留下一道道灼目的光痕。 “你想好了?” 手腕上的通讯环亮起,一个机械合成音直接传入他的颅骨。 他懒得回答。双眼睁着,瞳孔却早已涣散,像两颗被雨水淋湿的玻璃弹珠,倒映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渍。他想,这大概就是佛经里说的“空”吧——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有,却抓不住;是存在,却不属于你。所有你以为重要的东西,都是指尖流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本也只剩最后一道了。 房间里唯一还在运转的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冰冷的文字——“圣悟协议:彻底记忆剥离。被剥离者将进入绝对的意识真空状态,无法感知、无法回忆、无法思考。通俗而言:遁入虚无。” 这是数年前一家叫Cognitio的科技公司的产品。起初只是为了帮助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忘却痛苦的记忆,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新兴的“精神消费品”——有钱人用它来体验“高质量放空”,穷人则用它来逃避现实的绝望。岑寂没有钱,但他签下了器官捐献协议,Cognitio愿意为他提供一次免费的“圣悟”。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根据您签署的声明确认:记忆剥离后将不可逆。您将永远失去所有主观体验能力,包括但不限于:对亲人面容的记忆、对过往情感的感知、对自我身份的认知……” 他看也不看,用干涩的嗓音说了句:“确认。” 通讯环那头的合成音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意外:“你的生物数据不稳定。检测到极高水平的内源性压力激素,以及多巴胺受体的异常抑制。抑郁指数97.3%。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寻求某种极端的……解脱?” “解脱?”他忽然笑了,笑容在夜灯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不,解脱太奢侈了。我只是想遁入虚无,真正的虚无。不是宗教里的极乐,不是哲学家的形而上学,甚至不是死亡。死亡至少还有痛苦,还有对未知的恐惧。我想要的,是连‘我’这个感知主体都彻底消失。” 他顿了顿,从浴缸里坐起身,水花溅了一地。 “你明白吗?我不想再做一个有名字的人了。不想再做岑寂。不想再记得三年前那场雪崩里,她松开了我的手。不想再记得那天晚上,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我厌倦了记忆。”他用力按压太阳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记忆就是癌。它不会死,它只是转移。” 窗外,一朵巨大的全息莲花在城市上空缓缓绽放,那些被资本包装成“永生梦幻”的广告标语在花瓣间浮现又消散。一个底层推销员一天能卖出三百份“圣悟协议”,购买者百分之七十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累的时代——不是身体累,是灵魂累。灵魂像一个被反复拧干的毛巾,它发不出声音,它只是变得干硬、皱缩、失去一切弹性。 “倒计时开始。”通讯环发出冰冷的滴声,“十分钟后,记忆剥离程序将启动。届时您将进入深度休眠,Cognitio的纳米机器人会逐条扫描并清除您的神经突触连接。” 他重新躺回浴缸,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那里刚好映着一小块窗外蓝紫色的夜光——像极了她笑起来的颜色。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正从远处压过来,像深海的水压,缓慢而不可抗拒。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奇异的、不合逻辑的安宁——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回头看。虚无像一床巨大的、温暖的被褥,正从他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向上覆盖。小腿、膝盖、腰腹、胸膛…… 当浴缸里的水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最后一个提示: “程序启动。祝您,遁入虚无。” 可就在神经信号即将被彻底截断的最后一秒,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不是关于她有血有肉的画面,而是她手心里写下的一行小字——就在他们决定相爱的那个暴雨夜,她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要替我好好活。”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已经覆盖到喉咙的虚无。 他猛地睁大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 纳米机器人开始疯狂地吞噬那些保存着“她”的神经元。记忆碎片像镜子一样碎裂——她的长发、她的固执、她最爱说的一句抱歉、她在大雪中冲他微笑的样子……一片一片地脱落、消散、归于寂静。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只穿过了虚无。 意识开始溶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先是模糊了边界,然后彻底融为一体。那个叫岑寂的人,连同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罪、他的痛,都在这个夜晚,被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力量,从存在的轨道上轻轻地——抹去了。 那朵全息莲花仍在夜空中旋转,楼下街角的便利店还在卖最后一批混合酒精饮料。这座不夜城从不关心一个消失在虚无里的人。 只是在那间空荡荡的浴室里,灯光自动熄灭。水龙头不知为何没拧紧,一滴水悬在空中,映着一整个破碎的城市,然后落下。 嘀嗒。 声音在寂静中荡起了一圈透明的涟漪。 第二天清晨,Cognitio公司的回收舱准时抵达。穿着制服的工人面无表情地将一具还有呼吸但已丧失所有意识的躯壳抬进白色的保温箱,动作熟练得如同搬运一件标准化的商品。 “又一个去虚无的。”年轻的工人嘀咕了一句。 年长的那个看了看终端上的数据,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有,这个人的数据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所有进行圣悟协议的人,神经活动都会在术后降到接近于零,达到所谓的意识真空。但这个……他的神经元虽然安静得像死海,却在深睡眠期出现了一组高度规律的电波信号。” “什么信号?” “摩尔斯电码。重复着一组非常简单的模式。” 年轻人凑过来看一眼,皱眉:“什么意思?” 年长的工人久久没有说话。直到保温箱的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他才轻轻说了一个字: “……等。” 保温箱的门咔哒一声锁上。那些规律的电波仍在岑寂寂静如深海的大脑深处,微弱却有节奏地跳动着。 就像一颗被埋在废墟下的种子。 ——哪怕遁入虚无,也有什么东西,不肯死去。致幻剂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御。 视网膜不再是接收光信号的精密仪器,而是一块浸在药水里的软玻璃,城市的霓虹像油彩一样在玻璃表面流淌、交融、碎裂。耳边的嘈杂退得很远,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只有自己心脏的搏动,沉闷而固执地敲打着胸腔深处某个潮湿的角落。 他悬浮在浴缸温热的水里,四肢像海藻一样舒展。 这是岑寂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一间位于二十八楼的逼仄公寓。窗外是这座赛博都市永不停歇的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