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妈妈她站在斑驳的防盗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却自己开了。客厅里透出昏黄的光，电视正播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像隔着一层水。 “妈？”她轻声唤着，换下鞋往里走。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荷包蛋面，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母亲坐在藤椅里，背对着她，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张旧照片。 “来了？”母亲没回头，声音平静，“等你半天了，面都坨了。” 她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喂一只浑身泥巴的小狗。“这是谁呀？这么脏。” 母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呀，那年你六岁，非要给流浪狗洗澡，结果把自己洗成了泥猴。”她说着，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脸，“你爸还笑你，你气得把肥皂水泼了他一身。” 她喉咙发紧。父亲去世三年了，母亲也糊涂了三年。有时把她错认成邻居，有时半夜收拾行李说要回娘家，可偶尔，又能这样清醒地记着几十年前的细节。她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又松软，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妈，我给您再煮碗面吧。” “不忙。”母亲忽然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猜我今天找到什么了？”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塑料盒——那是她小时候装糖果的旧盒子，铁皮都锈穿了，母亲却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糊了一圈。 盒子里全是纸片：一张五毛钱纸币，皱得像片菜叶；一张褪色的糖纸；还有半张电影票根，字迹模糊不清。 “那年你爸带我们去看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母亲说，“你哭得停不下来，我只好把你抱到门外，你趴在我肩上说‘妈妈不哭，是假的’。其实我也哭了，怕你看见，把头转过去假装擦汗。”她轻轻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爸说，我们俩抱头痛哭的样子被放映员看见了，他后来还特意送了我们一盘没放完的胶片卷。” 她愣住了。她不记得这部电影，也不记得那盘胶片卷，只隐约记得童年时家里确实有个铁盒子，里面装满了她从河边捡的鹅卵石。后来搬家时不知去哪儿了，没想到被母亲藏了这么多年。 “后来胶片卷哪去了？”她问。 母亲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眼神像蒙了一层雾。“胶片……什么胶片？”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神色渐显困惑，“你是谁家的闺女？怎么在我家？” 她心头一酸，却依旧轻声说：“妈，我是您女儿。” “女儿？”母亲仔细端详她，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怯，“我女儿还小，才这么高。”她伸手在膝头比划了一下，“她怕黑，晚上总要我搂着睡。要是她醒了看不见我，会哭的。” 说着，她站起身来，捧着那个铁盒子往卧室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得藏好，别让她找着，等她长大再给她……” 她没跟上去，站在原地，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母亲把盒子放进枕头底下，又拍了拍被角，这才挨着床边坐下，像在哄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睡觉。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唱着，戏台上的人在哭，可房间静静悄悄的。 她走到厨房，重新烧水煮了碗面，卧了个溏心蛋。端进卧室时，母亲已经靠在枕头上睡着了，眼角挂着一滴泪水，嘴角却微微上扬。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又替她掖好被角。临走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 “妈妈，我在这儿呢。” 母亲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声，侧了侧身子，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窗外暮色渐浓，她把电视声音调小，带上门，在黑暗的客厅里静静坐了许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茶几那张旧照片上——小女孩蹲在泥泞里，笑得露出一排缺牙，身后的母亲正弯着腰，手里的肥皂水溅了一地。原来妈妈一直都在那个画面里，只是她忘了。她站在斑驳的防盗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却自己开了。客厅里透出昏黄的光，电视正播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像隔着一层水。 “妈？”她轻声唤着，换下鞋往里走。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荷包蛋面，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母亲坐在藤椅里，背对着她，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张旧照片。 “来了？”母亲没回头，声音平静，“等你半天了，面都坨了。” 她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