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臣

榻上臣## 《榻上臣》片段 承安三年，冬夜。 太和殿的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帘外守着三个太医，一个比一个跪得低，几乎要把额头埋进地砖缝里。 龙榻上的人已经咳了整整一夜。 我跪在榻前，膝盖隔着朝服布料压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可我不敢动，因为他的手正搭在我的手背上——那只从前能挽弓射雕、提笔批阅千石奏章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青筋凸起，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阿霁。”他叫我。 这个称呼已经十年没人叫过了。自从他登基那日，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封我为御史中丞，便再也没在私下唤过我的乳名。可今夜他烧得厉害，意识模糊，仿佛又变回了当年在潜邸与我抵足夜谈的少年。 “臣在。” 我压低声音，不敢让帘外的人听见我语气里的颤抖。我是他的臣子，御史台的脊梁，朝堂上多少人等着抓我把柄。我不能哭，不能失态，哪怕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夜晚。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我手背的皮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他转过头来，烛火映着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完全不像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他们都说朕活不过这个年关，”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朕偏要活给你看。”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我眼眶发酸。 “臣信。”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凄厉，像夜枭的啼叫：“你信？你信什么？你信那些太医说的话，还是信朕说的？你身为御史中丞，满朝上下只有你敢对朕说实话——那你告诉我，朕还能撑多久？”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烧着最后一簇火，固执、不甘、还有一点我看不明白的柔软。我忽然想起先帝驾崩那夜，他也是这样跪在榻前，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站起来时膝盖咯吱作响，却面不改色地坐上那把龙椅。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一个冷硬如铁的君主，只有我知道，他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在偌大的寝殿里。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您还能撑很久。久到臣老得走不动路，久到太子足以独当一面，久到这天下太平到用不着臣这把硬骨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帘外立刻有人要进来添灯，他哑着嗓子喝了一声“滚”，那声音里的威严竟还有几分从前的影子。脚步声慌忙退去，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我和他交握的手上。 “阿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你跪了这些年，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朕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都觉得累。累得想掀桌子，想杀人，想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可朕不能，因为朕是皇帝。朕要是不撑住，这天下就会乱，乱的还是你的命。” 他咳了两声，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偏偏把你留在身边？” 我摇头。 “因为只有你跪在朕榻前的时候，朕才觉得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他忽然用力攥住我的手，那股力道大得出奇，像是要把自己最后一点精气神都透过掌心渡给我。我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开。 “记住，”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朕给你留了一道旨意，锁在勤政殿暗格里。朕若真的撑不过去——你就把它拿出来，保你自己一条命。” “陛下——” “别说话。”他松开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在锦衾里，含混却固执，“跪着。别走。” 于是我又跪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太医战战兢兢地进来诊脉，发现他的烧退了。我看着他恢复平稳的呼吸，膝盖已经毫无知觉，撑了好几下才站起来走出殿门。冬日的晨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住光，忽然发现手上湿了一片。 不是我的泪。 是他攥我手的时候，无声落在我手背上的。## 《榻上臣》片段 承安三年，冬夜。 太和殿的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帘外守着三个太医，一个比一个跪得低，几乎要把额头埋进地砖缝里。 龙榻上的人已经咳了整整一夜。 我跪在榻前，膝盖隔着朝服布料压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可我不敢动，因为他的手正搭在我的手背上——那只从前能挽弓射雕、提笔批阅千石奏章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青筋凸起，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