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奇谭戏台之上,一折《长生殿》正唱到动情处,扮唐明皇的陆鸿升一嗓子“妃子啊”喊出去,台下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过年时在青石板路上炸开的鞭炮。我趴在后台的箱笼后头,从帘子缝里往外看,见底下...
风月奇谭戏台之上,一折《长生殿》正唱 到动情处,扮唐明皇的陆鸿升一 嗓子“妃子啊”喊出去,台 下掌声噼里啪啦响成 一片,像过年时 在青石板路上炸开 的鞭炮。我趴在后台的箱笼后头 ,从帘子缝里往外看,见底下黑 压压的全是人头 ,二楼包厢的珠帘被 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一颗 一颗地拨弄算盘珠子。这 就是民国十四年春天的 奉天城,家家户户都说皇姑屯那 边不安宁,可关帝庙前的 老戏园子里,照样人满为患,铜板 叮叮当当掉进笸箩里,热闹得能把 房顶掀了。 陆鸿升下台的时候 ,脑门上全是汗珠子,白粉 被洇花了半边,拿帕子一擦,露出 一道泛红的细痕。他在戏 班子待了十二年,从跑龙套 的小喽啰熬到“奉天第一 老生”的名头,靠的就是这 嗓子——“满台 风,半台功”,师父临死前 攥着他的手说的,骨头都快被他捏 碎了,说戏比命大,说 戏台子底下每一张脸都是要拿 命去伺候的祖宗。可这会儿 陆鸿升站在幕布后头喘 粗气,眼珠子却 在眼皮底下微微发着亮,像是 藏了两簇鬼火,忽明忽暗 的,让人看不真切。 唱贵妃的苏 灵儿提着裙角从下场门蹭进 来,脸上的胭脂还没来得及卸, 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鼻尖上 还挂着汗。她凑到陆鸿升耳边低声 说了句什么,陆鸿 升那只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 抖,茶水晃出来,洇湿了桌上一 本泛黄的旧戏单。那戏 单上印着四个字, 朱砂色的,被水一泡,像渗出了 血——《风月奇谭》 。 我知道那本戏单。 那是陆鸿升压箱底 的宝贝,平日里锁在樟木 箱子最底下,上头压了三层戏 服、两摞行头和一方师父亲手刻的 印鉴,轻易不拿出 来示人。戏单是光绪年的物件, 纸页都脆了,碰一下能掉 渣,可上面的字迹依然鲜亮,像 刚从活字板上拓下来的。我记得有 一回班子散了戏, 陆鸿升一个人在 后台偷偷翻看那戏单,手指头在纸 页上来回摩挲,嘴 唇翕动着,像在念什 么咒语。灯光暗得很,他那张脸埋 在半明半暗里,神情说不上是痴迷 还是恐惧,反正让 人后背发凉。 苏 灵儿跟陆鸿升说的话,我隔得远 没听全,只零星捡到几个字眼— —“井里”“捞上来”“烂得 不成样子”“脖子 上的勒痕”。那个时候奉天城 的巡警整天在街上转悠 ,后巷的老槐树下总能看见黑 不溜秋的暗访便衣蹲着,叼 着烟卷,眼神在人脸上剜来剜去。 隔了两条街,一个扎纸铺子的老板 头天晚上被人叫走,第二 天早上就在城外的 乱葬岗上被发现了 ,脖子上勒着一根细麻绳,尸体 歪歪扭扭地挂在枯树 上,像一只被风吹 散的纸鸢。有人说 是因为他白天给警察 局做了内线,晚上就让天桥那边的 人给“办了”;也有人说 他不过是欠了赌债还 不起,自寻了短见。众说 纷纭,可后脑勺上被钝器砸出的那 个洞做不了假,仵作用 手伸进去探了探 ,能摸到骨头渣子。 陆鸿升把那本《风月 奇谭》的旧戏单重新锁进了 箱子里,锁头上的 铜锈被他手上的汗浸得更深了 。他对着镜子卸妆,一点一点擦去 脸上的油彩,露出底下 一张因为常年不 苟言笑而生出深深法令纹的 脸。他把假须摘 下来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嘴抿成一 条线,眼神直勾勾 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露出 一个极浅的笑,嘴角只动了动,像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嗡嗡作 响。 第二天的戏,还 是《风月奇谭》。压轴的 折子,连唱三天,场场爆满。 陆鸿升穿上那套褪色的龙袍, 在后台对着铜镜端详 了自己好一会儿,伸手 理了理帽檐上的绒球 。后台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火苗 忽闪忽闪的,把他的影 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晃晃 悠悠的,像一个人正站 在水里被浪头一下 一下地推着走。苏灵儿从 他身后经过,无意中瞥 了一眼铜镜,脚步顿时顿住了—— 镜子里照出的分明是陆 鸿升的脸,可那张脸上贴 着的,却是《风月 奇谭》里那个早 已死了三十年的老县官的五绺长髯 ,白惨惨的,像寿衣上缝的丝线 。 苏灵儿没敢吭声,低着头快 步走开了。她后来说,那 一瞬间她觉得陆鸿升的 表情不像是要登台唱戏,倒像是要 赴一场没有人能逃得掉的 死约。戏台之上,一折《 长生殿》正唱到动情处,扮唐明 皇的陆鸿升一嗓子“妃 子啊”喊出去,台下 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像过年时在青石板路上 炸开的鞭炮。我趴在 后台的箱笼后头,从帘子缝里往外 看,见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头,二楼包厢的珠帘被风吹得 哗啦啦响,像有人在一颗一颗 地拨弄算盘珠子。 这就是民国十四年 春天的奉天城,家家 户户都说皇姑屯那边不安宁 ,可关帝庙前的老戏园子 里,照样人满为患,铜板叮叮 当当掉进笸箩里,热闹得能把房 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