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女偿还

父债女偿还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债主就上门了。 林小婉刚把父亲的遗像摆好，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她以为是来吊唁的亲戚，打开门却看见三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烟灰直接弹在她家门口的地垫上。 “林老板欠我们一百二十万，有借条有录像，人死账不烂，这钱得你来还。”那人把一沓复印纸甩在她怀里，上面的指纹鲜红刺目，正是父亲生前按下的手印。 小婉的手在发抖，但她没哭。父亲住院那两个月，她已经把眼泪流干了。肺癌带走了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逛庙会的男人，也留下了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烂摊子。妈妈走得早，父亲独自把她拉扯大，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在菜市场摆摊卖鱼的小贩，一辈子老实巴交，存款没几个。可他什么时候欠下了这么多钱？一百二十万，足够把这个只有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卖三遍。 她翻着那些借条，日期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几乎每个月都在借。利息高得离谱，像雪球一样滚成了天数字。她下意识地按紧了手机——里面存着刚发下来的年终奖，一万二，原本打算给父亲买块墓地。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筹钱，”为首的男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要么拿钱，要么拿房子。” 门被摔上之后，小婉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她打开父亲的旧手机——那是她给他买的智能手机，里面只有几个APP，微信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她一条条翻上去，看见父亲给一个备注“老周”的人发了很多语音。她点开最后一条，听见父亲沙哑的声音：“老周，再宽限几天，我家小婉马上发年终奖了，她一拿到钱我就还你。”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备注“老周”的头像——正是刚才那个叼烟的男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婉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父亲的鱼摊是租的，早就被收了回去，卖剩下的那点鱼她也送了人。她把父亲的摩托车卖了两千，把母亲留下的金项链卖了三千，又把自己攒了三年才买的那架二手钢琴挂上了闲鱼。那是她唯一舍不得的东西，钢琴老师说过她有天赋，可自从父亲生病，她再也没摸过琴键。 买家来看琴的那天，小婉弹了最后一首曲子。《月光》，贝多芬的。她弹得断断续续，指法生疏了，眼泪掉在琴键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买家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她弹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钢琴我不买了，但每月来你家弹一次琴，我给你两千块。”小婉愣住了，那女人递给她一张名片——市歌舞剧院钢琴教师，张文。 这晚，小婉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病历，和一份被水渍洇花的诊断书。她打开，看见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诊断日期是她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胃癌晚期。 病历下面压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小婉亲启”。她拆开，薄薄的信纸上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闺女，爸对不起你。你妈的病花了三十几万，借的都是高利贷，那时候你还小，爸不敢让你知道。后来利息越来越多，爸想着多卖几年鱼就能还上，谁知道得了这个病。爸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怕把你拖下水。可爸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下辈子还给你当爸，一定不欠债了。” 小婉抱着那封信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给那个叫老周的债主打了电话：“我爸欠的钱，我还。”她的声音很平静，像那天在葬礼上念悼词时一样平静，“一个月之内，我还不出那么多，能不能分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说：“先还十万，剩下的给你宽限一年，按银行利息算。” 十万。小婉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余额里仅有的一万二，忽然想起什么，又翻了翻闲鱼——那条挂了一周的钢琴还在，无人问津。 她穿上外套，走出门去，天刚蒙蒙亮，早市上卖鱼的小贩正在扯着嗓子吆喝。她站在路口看了很久，仿佛看见父亲弓着背，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蓝色围裙，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笑。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手机店。 “老板，这部手机能卖多少钱？”她把自己用了三年的那部手机放在柜台上。柜台后面的人瞥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两百。” “卖了。” 她用那两百块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插进父亲留下的那部旧手机里。第一次，她拨通了张文的电话：“张老师，您好，我是昨天弹钢琴的那个女孩，您说要来我家看我弹琴的那位……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知道哪里能接到钢琴伴奏的活儿吗？什么活都行，我缺钱。”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父亲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父女俩在菜市场门口，她穿着校服，父亲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像个孩子。 她忽然也笑了，把手机贴在心口，轻声说：“爸，你的债，女儿来还。”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债主就上门了。 林小婉刚把父亲的遗像摆好，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她以为是来吊唁的亲戚，打开门却看见三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烟灰直接弹在她家门口的地垫上。 “林老板欠我们一百二十万，有借条有录像，人死账不烂，这钱得你来还。”那人把一沓复印纸甩在她怀里，上面的指纹鲜红刺目，正是父亲生前按下的手印。 小婉的手在发抖，但她没哭。父亲住院那两个月，她已经把眼泪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