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虎之年1987# 《如虎之年1987》 1987年的冬天,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巷子口。 李建国站在录像厅门口,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电影票。墙上贴着手写的海报,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如虎之年”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献给所有生猛活过的人。” 录像厅里烟雾缭绕,四十多个男人挤在破旧的木椅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叶、白酒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屏幕上,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正在雨中奔跑。他的脸上有伤,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淬火的钢珠。 “那是老虎哥!”后排有人喊了一声。 李建国喉咙发紧。他知道,今天是老虎哥最后一次出现在屏幕上。这部电影之后,老虎哥就要去南边了。听说那边机会多,钱好赚。 画面突然闪了一下,雪花点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操!片子坏了!” “老板,快修修!” 录像厅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他拍了两下机器,雪花点消失了,但画面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电影中的老虎哥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座废弃的工厂前,身后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像三根巨大的手指插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你们都听过虎年出生的人命硬。”老虎哥对着镜头,又像是对着所有人说,“但没人告诉我,硬命的意思是撞上南墙也不回头,哭不出来也喊不出声。” 李建国的眼睛有些酸。 他想起自己也是虎年生的。1974年,甲寅年。母亲说他出生的时候,房梁上趴着一只猫,远远看去像一只小老虎,所以给他取名“建虎”。但村里人记不住,都叫他“虎子”。 可他现在快三十了,一事无成。在机械厂做了六年工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拧螺丝、搬零件。他的人生好像被固定在了一条永远不会转弯的流水线上。 电影中的老虎哥开始往工厂里走。破旧的门框上有蜘蛛网,他用手拨开,继续向前。 “我一直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老虎哥的声音沙哑,“是为了吃好喝好,还是为了在死的时候能说一句‘老子没白活’?”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工厂里的回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空荡荡的车间里低吼。 “我决定去南边。”老虎哥说,“不是因为这里不好,而是因为我怕自己老了会后悔。” 李建国的拳头攥紧了。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虎年的人,要么活得轰轰烈烈,要么死得无声无息。” 画面最后定格在老虎哥的背影上。他穿过铁门,走向一片刺眼的白光。那光太亮了,亮到让人看不清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 录像带到此结束。雪花点再次涌上来,这一次没人再喊修理了。 录像厅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沉默,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脚踢开空酒瓶。 李建国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满屏的雪花点,像是看着自己茫然的前半生。 “再来一遍?”老板在柜台后面喊。 李建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柜台上:“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要在老虎哥说出“去南边”那句话之前,想清楚自己要不要也去。 1987年的冬天,北方的风还在刮。但录像厅里的年轻人开始明白,有些老虎,注定不能一直待在笼子里。 哪怕笼子外面是暴风雪,也比在笼子里等死强。 电影《如虎之年》的最后一幕,是老虎哥消失在那片白光中。很多人说那是死亡,但李建国知道,不是。 那是一个人真正开始活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