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身份证明雾很浓,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 林川站在枫林镇的公交站牌下,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三天前他还坐在省城公安局的档案室里,翻看一摞积压多年的旧案卷宗,直到那张泛黄的协查通报从文件夹里滑落出来,像一片枯叶落在桌面。 通报上的照片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眼温顺,嘴角微微上扬,却看不出笑意。照片下方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沈兰英。失踪时间:1987年9月。通报上有一行几乎被墨迹淹没的小字格外醒目——“随身携带身份证”。 林川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有人影从白茫茫中浮现。是一个女人,穿着不合时宜的蓝色碎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白皙的手腕;头发干枯地披在肩上,在雾气的浸润中显得毛躁。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片,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像是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 她向林川走来,步态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微微歪着头看他。林川注意到她的眼睛,那是一种接近于静止的注视——一个人如果不是在寻找什么,是不会用那种眼睛看人的。 “你看见她了吗?”女人开口说。声音不大,但在雾里显得异常清晰,像石子投入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林川没有回答。他盯着她手里那张纸边露出的淡蓝色方块——那是身份证的底色。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的证件,指尖触到塑料封皮的边缘,才觉得踏实了一些。 女人把那张纸片举起来,直直地对着他的方向。准确地说,是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上面的全部内容。这是一张自己的大头照,黑白的,面部特征分明,却偏偏没有一丝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照片下方写着:本人,甘幼岚。下面是六位数的编号,字迹模糊但勉强可辨。时间和地点戳显示:1988年3月,枫林镇派出所。 “你认识我吗?”甘幼岚问。她微微歪着的头慢慢恢复正位,像一只终于找准了焦点的猫。 林川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实:她的身份证上的照片,和他在档案里看到的那张协查通报上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发型略有变化,面部轮廓、眉眼间距、嘴角的弧度,所有这些细节都完美重叠——那是同一个人。 他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我是省城来的,林川。”然后他顿了顿,“我来枫林镇调查一些旧事。” 甘幼岚没有接他的证件,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公交站牌后面的巷子深处。 “那你来得正好,”她说,“我正好需要一个身份。” 林川皱起眉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巷子。雾在那条巷子里似乎更浓了,像一堵软绵绵的墙。巷口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泛着白光——是一张身份证,正面朝上,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路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身后的甘幼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雾吞掉了,但他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那张身份证上的名字,才是我。” 林川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张身份证的照片上,是一张与眼前这个女人截然不同的脸——年轻一些,眉眼弯弯的,笑得很真诚。名字那栏写着:沈兰英。1987年。 “沈兰英是你什么人?”他问。 “是我,”甘幼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但她已经失踪了。她要是不失踪,我就没法活着。可她要是不回来,我也永远没法成为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向那片浓雾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他说:“他们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捡起地上那张身份证,我就可以重新开始了。但我得先知道,那个捡起它的人,到底是谁。” 林川握着那两张身份证——他自己的,和地上的那张。他站在两个身份之间,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一切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两张纸片上的人脸,隔着时光沉默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