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叔叔》 雨打在车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林远坐在后座,盯着车窗上模糊的雨痕。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可他一点都不兴奋。妈妈在前面开车,嘴里念着让他好好念书,别跟同学打架之类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到了。”妈妈把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你叔叔住在302,妈妈出差两周,你在叔叔家好好待着。” 林远拎着书包下车,雨水顺着屋檐砸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他不喜欢这个叔叔,甚至可以说讨厌。整整三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他爸的葬礼上。叔叔蹲下来抱了抱他,他记得那股烟味和胡子扎在脸上的粗糙触感。 楼梯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暗幽幽的。302的门虚掩着,林远推开门,屋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吃剩的泡面盒,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 “来了?”叔叔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烟熏得他眯起一只眼,“自己找地方坐,厕所里有新牙刷。” 林远没吭声,把书包放在沙发一角,坐了下来。叔叔看起来比三年前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凹进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 “吃过没?”叔叔问。 “吃了。” “行。”叔叔掐灭烟头,“冰箱里有菜,饿了自个儿热。” 然后奇怪的事情开始了。叔叔没再跟他说话,而是走到窗前,就这么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雨还在下,叔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石像。林远偷偷看他的侧脸,发现叔叔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叨什么,声音太轻,只有气音。 他想起妈妈说过,叔叔以前是建筑工地上开塔吊的,后来出了事故,塔吊倒了,他活了下来,却落下了毛病——下雨天就会变得很奇怪。妈妈管这个叫“阴雨天综合征”。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叔叔没再工作,靠微薄的补贴活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叔叔终于转回身,走到林远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让林远有些发毛,但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你长得真像你爸。”叔叔的嗓音沙哑。 林远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过来。”叔叔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桌前。桌上摊开一本旧相册,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叔叔翻到某一页,手指停驻,林远看见两个男孩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老家村口的枣树。一个高一点,咧着嘴笑得很灿烂;一个矮一点,表情严肃,眼睛却亮亮的。 “这是你爸。”叔叔指着高个男孩,“这是我。”他指着矮的那个。 林远第一次看见父亲小时候的样子,心脏忽然钝痛起来。 “我们俩从小就是被人打的命。”叔叔说这话时语气出奇的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你爸比我小三岁,可我打不过的人他都替我挡。村里的孩子骂我是‘瘸腿王小七’,你爸就把他们按在地上揍,自己鼻青脸肿的。” 叔叔的声音开始发颤,像那根快要燃尽的烟蒂上飘出的烟,细弱,断断续续。 “他走的那天,我正躺在医院里。塔吊砸下来的时候,我昏了三天。等我醒过来,他已经……” 叔叔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林远看见他胳膊上那条疤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要把什么记忆永远封存在皮肤下面。 雨声忽然小了一些,叔叔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藏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吗?”叔叔问,没有等林远回答,“因为我有句话没来得及问你爸。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他……他那天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林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答案。爸爸去世前的那天晚上,在家里的座机上拨了好几次叔叔的号码,都没接通。后来爸爸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喃喃自语:“哥,明天是你生日,我给你买了条烟,放在工地门卫那儿了。你记得去拿。” 这句话他听见了。他当时正在旁边的房间里写作业,门没有关严。 可他忽然不想告诉叔叔了。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他看见叔叔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像是等着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他活下去的意义。如果把真相说出来,说那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烟,叔叔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太轻了? 林远垂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叔叔。” “嗯?” “我想跟你住一段时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叔叔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掐灭,慢慢伸手,粗糙的手掌按在林远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