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作 魂# 《鬼作·魂》 片段 --- 黄昏时分,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缓缓铺展在田埂与屋顶之间。 阿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串发黑的骨珠,眼皮半垂,像两片枯叶遮住了井口。她忽然开口说:“今夜初七,鬼作要来了。” 我停住洗菜的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进石盆,声音比平时响了几分。我来镇上支教三个月了,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鬼作?”我问。 阿婆没有回答,只是把骨珠举到眼前,透过珠子间的缝隙看了一眼天。暮色将尽,最后一抹暗红正被雾吞噬。 晚饭后,村长敲开了我的门。他四五十岁年纪,额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刻上去的符咒。“于老师,今晚别出门。”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屋内昏暗的灯光,仿佛那灯光刺眼。“鬼作来了,会勾魂。” “是什么?鬼?还是什么仪式?” 村长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叠黄纸符放在我桌上。“贴在门窗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开门,别开窗,别回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如果——如果你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要转过去看。那是魂在找替身。” 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低头看那些符纸,粗糙的土纸上画着扭曲的朱砂纹路,像挣扎的蛇。我不想贴,但最后还是在窗户和门框上各贴了一张。 夜很深了,雾沁进屋里,带着泥土和腐朽树叶的气味。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横梁上有几道刻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也许是我多想了。 风声变了。 先是从远处的山坳传来,像有人在呜咽,又像风吹过破埙的声音。然后声音渐渐近了,仔细听,那是脚步声——杂乱的、踟蹰的脚步声,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仿佛有几十上百个人在门外游荡。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窗前。 没有敲门声,没有说话声,只有一种极轻的、像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我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从窗户的缝隙里伸了进来,指甲又长又黑,上面沾着湿泥。它摸索着,碰到了那张黄纸符。 纸符瞬间燃起青色的火焰,那只手缩了回去,尖叫声划破夜空——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动物,倒像是锈铁皮被撕裂。 我的心跳几乎停了。 但我知道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最可怕的是,就在尖叫声落下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沙哑而熟悉,像是阿婆的嗓音,但比平时低沉了三度: “于老师……你妈来看你了。她走了好远的路,你开开门让她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猛地坐起来。我妈三年前就去世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于老师……你不开门吗?她就在我身边站着,浑身都湿透了,冻得发抖。她说她只是想看看你最后一眼……” 我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手掌,钻进骨头。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右肩。 一下。 两下。 三。 我浑身僵硬,脖子像灌了铅。阿婆的话、村长的话,在脑海里炸开: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可是,我的脖子正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右边转动。 余光里,我看到肩膀上搭着五根惨白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一张脸缓缓地,从我的肩后伸了过来。那张脸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个光滑的、惨白的平面,像一面镜子。 镜面上,映出了我的脸。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笑。 我没有笑。 那张脸在笑。它伸出一根手指,贴着我的脸颊,慢慢往上,把我的嘴角往上推,推出一个僵硬的、不属于我的笑容。 然后它张开嘴——它原本没有嘴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它说:“你的魂,归我了。” --- 三天后,村长带人撬开了我的房门。 桌上的饭已经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上贴的纸符完好无损。镇上的卫生所里,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睁着眼,不说话,不眨眼,嘴角始终挂着一种奇怪的微笑。 她的身份证上写着:于晓棠,24岁,支教老师。 诊断书上写着:极度惊恐导致的应激障碍,失语,面部神经失调。 那个傍晚,阿婆又坐在门槛上捻骨珠。 有人问她:“阿婆,于老师还会好吗?” 阿婆没有转头,只说:“那屋里住着的人,早就不在了。” “那躺在那里的,是谁?” 阿婆的手停了一瞬,继续捻动骨珠。 “等鬼作再来,就知道了。” 雾又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