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 他的老婆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在他那间永远弥漫着檀香味的客厅里坐立不安。 茶几上摆着两杯凉透的茶,他坐在我对面,嘴角挂着一抹我看不懂的笑,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月亮——朦胧的、破碎的、令人不安的。窗外的风很轻,轻到连窗帘都不敢动,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隐秘地流动,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滑过地毯。 “我老婆今晚不回来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玻璃,“她每周四晚上都去学插花,学到十一点,然后回她妈那儿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玄关。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挂着一件女式风衣,卡其色的,看起来很普通,却在黑暗里发着一层莹白的光。多奇怪啊,明明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那件风衣却像被月光浸泡过一样。 我知道我应该相信他。二十年的朋友,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他骗谁都不会骗我。可我的后颈在发凉,凉得我后脊梁骨都开始打颤。那种凉意不是从空调里来的,而是从我心里某个最幽暗的角落渗出来的,像地下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你最近还好吗?”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个笑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我突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很细微的抖,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那颤抖沿着杯壁传到了茶水表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茶杯深处挣扎。 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踩在云端上,可我还是听见了。不只是脚步声,还有另一种声音——细微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旋转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了消防门,穿过了走廊,穿过了他面前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停在了门口。 我没有去看门,我一直在看他的脸。 他的笑容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像冰在温水里无声融化那样自然。他的眼神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缓缓回头,看见墙壁上我和他的合影里,所有的人都开始流泪。 而门,始终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