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te Blue ~白衣的后悔~手术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无影灯的光线冷而锋利,将周予执刀的手投射在雪白的布单上,影子如同一只溺水挣扎的鸟。 “患者血压持续下降,已经到七十五了。”监护仪旁的麻醉医生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手术室凝固的空气里,砸出细密的裂纹。 周予没有抬头。他盯着腹腔深处那枚游离的血管夹,额角的汗水顺着口罩边缘滑下来,在下颌滴落成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他知道自己必须在那条血管彻底塌陷之前完成吻合,可持针器尖端传来的触感太过滑腻,像是握着一尾试图逃脱的鱼。 护士长陈敏用纱布拭去他眉弓上的汗,力道刚好,不偏不倚。二十年了,她太熟悉这个人的每一个习惯。他紧张时左侧眉峰会微微上挑,焦灼时会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的内侧黏膜——此刻那张被口罩遮住的脸,想必已经咬出了血。 “多巴胺已经给到最大剂量了,没用。”麻醉医生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周予的手停顿了。只有半秒,胸腔内的某个角落却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划开。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停顿,除了陈敏。她看见他握住持针器的手背上,骨节微微凸起,像一座即将崩塌的白色山脊。 八个小时前,周予在这个手术室里拒绝了林佳璐的请求。 “我们医院经费紧张,走正常的流程,到年底也进不了这台设备。”林佳璐站在手术室门口,白大褂还没系好,露出里面的蓝色刷手服。她是医院的设备科主任,不是临床出身,但她对手术的理解和感知,却比很多站在手术台前的人都要敏锐。 “你让我绕开招标流程,动用备用金?”周予摘下手术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这个口子我开不了。” “那套智能显像系统可以在极低温条件下保持导航精度。你知道的,这个病人——”她停顿了一下,“急诊开颅手术中途影像突然模糊,原因查明是设备过期,院方说经费有限采购了旧货。” “林主任,我现在有手术要上。”周予转身走向手术间的背影,白得凛冽,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永远不会融化的霜。 而现在,监护仪的报警声开始连绵不断地响起。周予的吻合同步结束了,血管的灌注却像潮水退去一般不可挽回。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预演过三十遍,他明明做了所有正确的操作。 陈敏伸手按住了床边的按钮,手术灯“啪”的一声熄灭,全世界的光都灭了。只剩下仪器屏幕幽蓝色的荧光,把每个人的面孔照得像纸一样苍白。 “关灯做什么?”周予的声音沙哑。 “你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能看见别的。”陈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在黑暗中,周予忽然想起林佳璐的那句话——“白大褂是这世界上最难洗的衣服。不是因为血渍,是因为后悔。” 病人的瞳孔散大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风穿过空房间。随即,手术室里所有的记忆都涌向一个瞬间,那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蓝色手术衣铺开的帘幕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一把淬过火的刀,她说——“周予,你会后悔的。” 他确实后悔了。不是后悔没有动用那笔备用金——他后悔的是,他从来不敢承认,在最洁白最平静的表象之下,人心也有蓝色的一角,冰冷而透明,如同深水下的冰层。 手术室的门推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白色的地面铺成一条通往审判的路。周予缓缓转过身,他身后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凌晨三点零三分。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这座医院深夜的寂静。又一个病人正在被送来的路上。 周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大褂上每一个黑色的血迹,都曾经是一个蓝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