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监狱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高墙上的铁窗漏进来,像是被刀削过似的,窄窄一条横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林晏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封拆了口的信,纸角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对面的床铺空着,上铺的女人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上铺的声音闷闷的。 “何荞。”林晏把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听说是个记者。记者跑这儿来干什么?” 林晏没接话。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开锁的动静,当啷一声,像什么东西掉进空桶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脚步声很轻,不像管教走路——管教们的皮鞋底是硬的,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这个脚步声软绵绵的,带着一种犹豫的节拍。 何荞被带进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管教在门口拍了把掌,“四号铺,规矩跟她讲讲。”说完就把铁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落了锁。 林晏看着她。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短发,皮肤很白,圆领T恤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在监室里唯一一张铁皮桌子前站了几秒,何荞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扯了扯T恤领口,像是被什么勒住了似的。 “坐吧。”林晏伸手拍了拍自己床沿。 何荞看了她一眼,还是坐过去了。椅子是焊在地上的,她没坐。 “我叫林晏。”林晏把枕头边那包没拆封的饼干递过去,“这里的规矩第一条,别带任何纸制品进来。文件夹半小时之内会被收走,你最好现在就把里面东西记在脑子里。” 何荞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这个地方待过的人该有的样子。 “我不是来坐牢的。”何荞说。 “这里所有人一开始都这么说。”林晏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刀刃上闪了一下的光。“你是记者,对吧?来调查什么?女囚劳动强度?医疗条件?还是那个传说中‘自愿’签的结扎同意书?” 何荞的呼吸顿住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 “外面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搞进来。”林晏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墙上,铁架床咯吱响了一声。“三年前有个律师,也是这个路子。进来待了两个月,出去写了一本书。结果呢,书被禁了,她本人到现在还被吊销执照。” 何荞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没躲。 “你想查什么?”林晏压低声音。 “生育权。”何荞的声音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砸进林晏耳朵里。“三监区,去年有一百二十七个女囚做了输卵管结扎。上报材料写的是‘自愿申请’,但我在外面采访到了其中两个人的家属,她们一个智力残疾,一个在手术前三天刚因为抑郁症自杀未遂。” 铁窗外最后那道光熄灭了。监室里只剩下顶灯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 林晏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把刚才那封信抽出来,递给何荞。 “看完烧掉。”林晏说,“如果你真想查这件事,明天出操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三监区后门的密码。” 何荞接过信,指尖碰到林晏的指节,粗糙的、有茧的——那是一个长期做手工活的囚犯的手,但也是握过笔、翻过卷宗的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她们不是自愿的,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