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结束林牧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屏幕上的数字在海水与汗珠的折射下微微扭曲,像某种来自深海的默示。 今天是他和搭档方晴被风暴困在这个海底岩洞的第十三天。氧气余量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量,食物在第六天就已经吃完,淡水靠收集岩壁上的渗水勉强维持。他的小腿上那道被珊瑚礁划开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周围的皮肤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林牧,你说我们还能撑十五天吗?”方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丝沙哑和故作轻松的调侃。她蜷缩在岩洞最高处那块勉强露出水面的平台上,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岩石层,脚下是墨一样浓稠的海水。 林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电脑表上的计时器,那个数字已经在极度缺氧的幻觉里反复变幻了无数次——从十五天变成十四天,再变成十三天。每一次数值的变化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在他们的神经上缓慢地划下一道不可逆的伤口。 第十五天,是基地直升机回去补给后承诺回来的日子。但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撑到那所谓的救援。 涌动的海水拍打着岩壁,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回响。林牧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出发前的那一幕——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递给他们一份赞助合同,笑容温和得令人发毛,嘴里却说着“这次考察的所有影像资料归公司所有”,而他翻开的合同最后附属条款竟然写着:“因不可抗力或人为疏忽导致的一切风险,由考察人员自行承担。”当时方晴还在旁边开玩笑,说这合同大概是律师看多了深海恐怖片写出来的。他当时笑了笑,没有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合同就像一张提前写好的遗书。 “你在想什么?”方晴又问。 “在想如果真有十五天,我们会变成什么。”林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动了动,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被海水泡得发皱的本子。那是她的私人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十三天里他们发现的生物样本数据。第六天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岩洞深处一小片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海葵群落,方晴当时几乎激动得哭出来,因为那是她研究生期间论文里预测过但从未亲眼验证过的深海共生体。可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叠成纸船,然后轻轻推进黑得像墨一样的水面。 “送它们走。”她轻声说。 林牧看着那些纸船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岩洞深处的黑暗里,忽然明白她是在和那个她曾经以为能够改变她人生方向的实验做最后的告别。 他是学海洋物理的,她是学海洋生物学的。他们这次被派来监测一个神秘的高密度海洋生物聚集区,距离最近的渔港大约四十海里,基地在二十海里外的一条科考船上,带着足够支撑十五天的高压氧瓶和食物。所以当他们发现岩洞的秘密入口、决定潜下去做一次短暂侦查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计划万无一失。没有人料到海底的洋流会在他们钻进洞穴后突然膨胀,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整个岩洞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林牧,你怕死吗?”方晴突然问。她的声音很轻,盖过了海水击打岩壁的回响,却在他的耳膜上撞击出巨大的嗡鸣。 “怕。”林牧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更怕的是,到时候来的不是救援。” 方晴没有再说话。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个男人手握着他们唯一和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是个出了名的“风险回避者”,他只会按照既定时间表行动,绝不会因为两个已经失联的考察人员,浪费宝贵资源提前出发。 海水继续涌动,岩洞里只有他们湿漉漉的呼吸声,和计时器上不断跳动、不断逼近第十五天的数字。而那第十五天,将意味着救援的到来,或者……意味着一场和他们签订合同的公司的彻底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