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小鸟的花园# 《没有小鸟的花园》 ## 片段 老陈蹲在花园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把发霉的麦粒。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那是三十年园艺生涯留下的勋章。 “又没来。”他自言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秋天晒裂的梧桐叶。 花园很大,收拾得过分整齐。玫瑰修剪成标准的球形,冬青篱笆切得平如桌面,连草坪上的每一根草都仿佛用尺子量过高度。可就是缺少了什么。缺少那种突然从枝头溅落的鸣叫,缺少翅膀扑棱棱掠过空气的声音,缺少啄木鸟咚咚敲击树干时那种让人心安的空响。 他的邻居,总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趴在两家之间的铁栅栏上。她把脸挤在两根栏杆之间,鼻子压得扁扁的。 “陈爷爷,小鸟们都去哪儿了?” 老陈没抬头,把麦粒一把一把撒在青石小径上。麦粒落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没有鸟来啄食,它们就这样躺在那里,被早晨的露水泡胀,被中午的太阳晒干,最后被风不知吹到哪里去。 三年前,这个花园还不是这样的。那时有麻雀在紫藤架上吵架,有白头翁偷吃他刚种下的樱桃种子,有燕子年年在他屋檐下筑巢。他会故意多撒些谷子,假装生气地朝那些小偷们挥挥手——“去去去!”——心里却是欢喜的。 可是那年夏天,当他把最后一株月季种下,抬头擦汗时,忽然发现花园死寂一片。 没有鸟。 起初他以为是暂时的。也许是附近在施工,也许是有什么惊扰了它们。他等了一天、一周、一个月。他在花园里放了新的水盆,换了更香的谷子,甚至模仿鸟鸣吹口哨,吹得腮帮子都酸了。 无济于事。 邻居的女孩问他问题的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雨很大,把花园冲刷得绿得发亮。雨停后,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恰好横跨在他的花园上方,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嘲讽。 老陈坐在湿漉漉的石凳上,看着那道光。忽然,他注意到花园最深处的那棵老槐树——树心空洞的枝干突然断裂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砸在地上。 他走过去,看见断裂处露出一个鸟窝。 那是一个精致的、用草茎和羽毛编成的巢,曾经一定住过一群欢快的生命。但现在,它只是被雨水浸透的废墟。老陈伸手去摸,巢里什么都没有,连一根碎蛋壳都没有。 他忽然懂了。 也许小鸟们早就告诉过他什么,只是他没听见。也许它们用尽力气鸣叫,但那些歌声被风刮走了,被他年老失聪的耳朵错过了。又或者,不是鸟儿离开了他,而是他离开了鸟儿——当他太专注于让花园完美,太执着于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条路径的弧度,他不知不觉把那些不请自来的、吵闹的、不完美的生命,都排除在了外面。 他站起身来,雨水顺着他的花白的头发滴落。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踢翻了那个精心摆放的,用来盛放麦粒的石碗。麦粒滚了一地。 第二件事,他拿起修剪玫瑰的大剪刀,对着那棵修剪成完美球形的栀子花,咔嚓一下剪了下去。 花瓣纷飞。 小女孩趴在栅栏那边,瞪大了眼睛:“陈爷爷,你在干什么?” 老陈没有回答。他扔掉剪刀,突然张开双臂,仰头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苍老而嘹亮的—— 那不是鸟鸣。 那是一个人,尝试着用喉咙,模仿他记忆中最最吵闹、最最凌乱、最最不完美,却最最让花园活过来的声音。 天空中没有鸟飞过。 但那天晚上,老陈第一次没有锁花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