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童年干回去!!!林沉从三楼阳台上摔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他妈还没来得及写遗书呢。 紧接着后背砸中了什么东西,不是水泥地,是软绵绵的,像一整个蹦床把他弹了起来。他又弹了两下才停住,睁眼一看,头顶的天蓝得过分,晾衣绳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领巾,远处传来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手,短的,手指上还有啃秃的指甲。校服短了一截,肚脐眼露在外面,裤腿吊在脚踝上方。旁边有个锈迹斑斑的单杠,水泥地坪上画着跳房子的粉笔格子。操场上整整齐齐站着一排排穿蓝白校服的小孩,正在做“伸展运动”。一个小平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林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他认出了那张脸——王小磊,四年级三班的霸王,曾经在上学路上堵了他整整一个冬天,把他攒的所有干脆面卡片全抢走了。就是这个人,后来成了他噩梦的开端。而噩梦的后续,是一个接一个的“算了”——被抢算了,被打算了,被老师冤枉也算了。林沉这辈子活到三十四岁,憋屈了三十四年,连死都是因为抢一个流浪猫的纸箱被人推了一把摔下去的。 “那位同学!哪个班的?上课了还站着!”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值日老师冲他喊。 林沉下意识想跑,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只有三十四码的球鞋,再抬头看看那个正在操场上偷懒不认真做操的王小磊,忽然露出了一个在小孩脸上绝不应该出现的笑容。那笑容太老练、太有内容了,像是把三十四年的账本全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抖了一遍。 他大步走进队伍里,找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站好,跟着音乐把手举到头顶。同班的刘胖墩儿小声说:“林沉你刚才去哪儿了?老班找你背课文,你要是背不出来就惨了。”林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胖墩儿——当年和他一起被欺负的难兄难弟,后来初中毕业就去修车了,去年查出了胃病,听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胖墩儿,”林沉压低声音说,“下午放学别走,跟我干一票大的。” “啊?你要干啥?” 林沉没回答。他看见王小磊在队列里往后踢了一脚,踢在另一个瘦小男孩的膝盖弯上,那孩子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却不敢吭声,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林沉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就是他自己的表情。 广播体操结束后,班主任果然来堵他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赵,当年的林沉怕她怕得要死。赵老师板着脸说:“林沉,课文背了吗?” 林沉仰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年级学生。他说:“赵老师,你上次让我和王小磊一起罚站,是因为他说我偷了他的自动铅笔。但你从来没问过一句,那支笔到底是谁偷的。” 赵老师愣了一愣。 林沉继续说:“是王小磊自己藏起来的,他上学期就这么干过两次。你要是现在去翻他的文具盒,里面有三支一模一样的笔,其中一支是卢晓燕的。你可以去问卢晓燕。” 周围的同学全安静了。王小磊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个瘦小的男生敢用这种语气说话,更没想到他能把这事说得像亲眼看见一样。 赵老师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狐疑。她看了王小磊一眼,又看了林沉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先回教室。” 林沉走进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粉笔灰和橡皮擦的味道,听到走廊里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和值日生尖利的喊叫。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再一样了。他的心脏在胸口咚咚地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那种憋了三十四年终于能喊出来的兴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从食堂窗口领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端着餐盘找到了那个瘦小男孩的位置,坐到了他对面。那孩子叫周小南,他记得他,因为后来周小南四年级下学期就转学了,听说是因为抑郁症。 “下午放学别急着走,”林沉把盘子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语气随便得像在说天气,“我带你去找王小磊算个账。” 周小南吓得差点把汤碗打翻。 林沉嚼着那块口感可疑的牛肉,心想:四年前他还上过一次法庭,那批做假账的会计判了三年,他站在原告席上面对着对方的律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抖得握不住笔。而现在,他坐在这间气味熟悉的食堂里,面对的只是一群四年级小学生。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老天给他最好的赔偿。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午休铃声响了。林沉把餐盘收拾好,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三十四岁男人才会有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回到童年干回去。这一次,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永远在退让的林沉,已经从三楼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