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大人之前1978# 《成为大人之前1978》片段 1978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蝉鸣像一把钝刀,从早到晚在空气里割着。小军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用一根树枝拨弄蚂蚁窝,看它们慌乱地逃窜。他十四岁,刚刚考完初中毕业考试,觉得自己顶天立地,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小军,你爸来信了。”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忧愁。 小军接过信,闻到一股陌生的油墨味。父亲在信里说,他很快就要回城了,厂里已经批了回城手续,过几天就到家。小军盯着信纸上的字,那些笔画歪歪扭扭,像父亲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样子。他已经两年没见到父亲了——自从父亲被下放到农村,母亲就带着他住到外婆家。两年时间,父亲只在过年时回来过一次,瘦得像根竹竿。 “爸回来,要住哪儿?”小军问。 母亲没回答。他看见母亲转过身去,肩膀在发抖。 三天后,父亲回来了。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巷口,父亲从车厢上跳下来,背上背着一个蛇皮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小军站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父亲一步步走近。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半,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到小军面前,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长高了。”父亲说,声音沙哑。 小军低下头,他发现自己的鞋带散了,蹲下去系鞋带,眼泪却掉在了鞋面上。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喝了不少酒,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农村的日子,说起那些年插秧、割稻、修水利,说起冬天在牛棚里过夜,说起回城手续跑了多少次才有了消息。小军静静地听着,他第一次发现,父亲不只是父亲,还是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小军,”父亲突然把酒杯放下,“爸问你,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小军一愣。这个问题老师问过,同学问过,可从来没有人像父亲这样,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想了想,说:“我想当工人,像爸一样。” 父亲笑了,笑得很慢,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爬到眼角。“工人有什么好?累死累活,一个月就那点工资。” “那……那我当干部。” “干部也不好当。”父亲摇摇头,“你知道吗,爸在农村这两年,想通了一件事——人啊,最好别太早想好自己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你得先做人,做真正的人,然后再去想做什么事。” 小军似懂非懂。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夜色变得安静而深沉。他看见父亲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喉结滑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一段很长的岁月。 “爸,”小军鼓起勇气,“你在农村,怕不怕?” 父亲沉默了很久。月光穿过窗棂,在屋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的光斑。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说:“怕。怕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是怕没用,你还得继续活。” 那一夜,小军很久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的话,想着“成为大人”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起小时候总盼着长大,以为长大就是自由,就是能决定一切。可现在,看着睡在隔壁床上的父亲,听着他沉重的鼾声,小军忽然觉得,长大不是自由,是责任,是当你也开始害怕的时候,依然要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小军醒来时发现父亲不在家。母亲说他去厂里报到了。小军走到院子里,老槐树下的蚂蚁还在忙碌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印出斑驳的光影。他蹲下来,不再用树枝去拨弄蚂蚁,而是静静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几倍的食物,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家走。 那一刻,小军忽然觉得自己离“成为大人”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步,他还要走很久。1978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而他的人生,在父亲回来的这个黄昏,才真正地张开了翅膀。属于他的那个谜一样的世界,正在阳光和蝉鸣中,慢慢地、慢慢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