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梧桐树的影子在碎石子路上铺成斑驳的暗河,方晴的白色高跟鞋踩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栋灰色砖墙的老房子——二楼左侧的窗户半开着,墨绿色的窗帘被风撩起一角,像是谁的手在轻轻挥动。 林晓慧站在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看见方晴抬起头来,隔着四十米的距离,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两个人的目光终于又碰在了一起。 对,二十年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中礼堂,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方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晓慧站在礼堂门口,抱着她的画板,看着方晴的背影穿过梧桐树下的光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林晓慧坐在礼堂的台阶上,雨水溅到她的画板上,把刚画好的那幅素描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方晴推开铁门,门轴发出生涩的吱呀声。一楼大厅里摆放着老旧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故事会》。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奖状,有些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能隐约分辨出“三好学生”几个字。方晴的手扶过斑驳的木质扶手,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和林晓慧无数次上下这条楼梯。那时候林晓慧总是跑得很快,短发的发梢在阳光里跳动着,回头冲她喊:“快点啊方晴,要迟到了!” 她们曾好得像一个人。穿一样的裙子,梳一样的辫子,用一样的圆珠笔。放学后一起去粮店买五分钱一个的烧饼,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一边吃一边数天上的云。林晓慧画画,方晴写诗,她们说好了以后要一起去北京,一个当画家,一个当作家。 可是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虚掩着。方晴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林晓慧已经坐在窗前的那把藤椅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白气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两个女孩搂着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没有心事。 那是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方晴记得很清楚。林晓慧的牙齿上还沾着樱花的碎瓣,她觉得自己笑得不好看,可林晓慧说,“好看的,你笑什么都好看。”后来那张照片被林晓慧用钢笔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你瘦了。”方晴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淹没了。 林晓慧没有回头,只是把目光从窗外的梧桐树移到面前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影站在河边,看不见面容,只能看到拉长的影子和微弱的余晖。 “方晴,”林晓慧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为什么要来?” “不是你给我写的信吗?”方晴走到窗边,站在离林晓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药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那是林晓慧身上永远都带着的味道,二十年了都没变。 “信里我写了什么?”林晓慧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眼角多了细密的纹路,“我叫你来,你就来了?” 方晴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口已经用透明胶仔细粘过——就像她们高中时传递纸条时那样。信封的背面,用钢笔写着端正的八个字:“方晴收,见信速来。” 这确实是林晓慧的字迹,二十年了她也没有变。 林晓慧看了信封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端起窗台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她比方晴矮了半个头,站在那里仰视着方晴的眼睛。 “方晴,”林晓慧说,“我们之间,有些话是该说清楚了。” 方晴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的眼睛开始发酸,但她忍住了。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而明亮的光。 而在那道光里,二十年前的秘密正一步一步地,走回她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