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艳鬼梅子黄时雨,落了一整个月。 周家镇的老人们都说,这雨再不停,柳溪河便要漫上奈何桥了。可十九岁的书生沈慕白不信这些,他只觉得雨水浸透了青瓦,滴滴答答漏进屋檐下的陶罐里,听久了让人心头发潮,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生了根。 他是半年前搬到这栋老宅的,图它便宜,倒也不嫌破败。白日里读书,入夜便点一盏油灯,对着院中积水的青石板发呆。隔壁王婶偶尔送一碗姜汤来,总要絮叨几句:“后生,别总盯那口枯井瞧,不吉利。” 沈慕白只是笑笑。 他本就是个不信鬼神的人。 直到那个雨夜。 那晚的雨下得格外怪异,先是骤停,天地间静得像被掐住了咽喉,然后便起了一层薄雾。沈慕白听见院墙外有水声,不是雨,是溪水翻涌的声响,哗啦哗啦地漫上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喘息。 他披衣推门,一脚踏出去,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那口枯井里,正往外渗水。 清亮亮的水,泛着诡异的绿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被唤醒。水越渗越多,沿着青石板的纹路流淌,竟在院子中央汇成了一小片明净的水洼。 然后那水中慢慢浮起一样东西。 一只田螺。 寻常不过的田螺,只有小儿拳头那么大,壳面青褐,带着天然的螺纹。可它浮在水洼正中,纹丝不动,月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上面,竟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 沈慕白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可能是读书读魔怔了。他伸手去拾那田螺,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外壳,水洼猛地一荡,一片白光从脚底炸开。 他条件反射地闭了眼。 再睁开时,月光依旧皎洁,水洼还在,但田螺不见了。 面前立着一个人。 一个全身湿透的女子,乌发贴着苍白的脸颊,青色的衣裙浸饱了水,紧紧裹住一段玲珑的躯体。她赤着脚站在水里,脚踝纤细白腻,像刚从深潭里走出来的水妖。 沈慕白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异样,像咬破了什么果实沾染的汁液。她看着沈慕白,弯弯眉眼,笑了。 “公子,借一宿可好?” 声音又轻又凉,像溪水淌过鹅卵石。 沈慕白定了定神,说:“你是什么人?” “我?”女子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发梢甩出一串水珠,“我是田螺。” 沈慕白瞳孔缩了缩。 “你捡起来的。”女子认真地补充道,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又笑了,“不过现在变成人了。” 若沈慕白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夫,大约当场就要跪下来磕头喊妖怪了。可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骨子里最不吃的就是神鬼之说。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落魄的女子,趁着雨夜借宿编个拙劣的借口罢了。 “进屋吧。” 他侧身让开。 女子从他身侧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腥气,是水草的味,又混合着某种幽幽的香。她的裙摆拖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沈慕白望着那道水痕出神,忽然觉得自己笃信了十九年的东西,正在这个雨夜开始松动。 那一夜他没有入睡。 他在书房里抄了一整卷《礼记》,试图用先贤的道理说服自己,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隔壁的动静。那女子睡在他的床上,他听得见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梦见了什么遥远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伏在案上打了个盹儿。 梦里一片茫茫大水,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唱歌,调子清越,不像人声,倒像螺号。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大亮,雨也停了。沈慕白揉着发僵的脖颈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那汪水洼已经干了,青石板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怔了怔,快步走向卧房,一把推开房门。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睡过。唯有枕边留着一样东西,小小一枚,被晨光照得发亮。 是那只青褐色的田螺。 沈慕白伸手拿起田螺,指尖触及的瞬间,螺壳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掌心跳动。 那一刹那,他听见一个声音,极低极轻,从螺壳深处传出来: “公子,今晚我还来。” 他猛地将田螺丢在桌上,心跳如擂鼓。 窗外,天光正好。 可沈慕白觉得,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